淡定与遗憾——《冯友兰自述》读后小记

Posted by 舍予之间

10月 12, 2005

这两天，断断续续的挤出一些时间把《冯友兰自述》看完了。合上书，没什么强烈的感觉，心里很静。借用书里的介绍文字说，应该就是“淡定”了。的确如此，全书文字淡定，文字背后透露出的气息也是淡定，读者看完之后感觉也是淡定。世纪老人用这样的笔调向我们娓娓道出国家、个人、学术的百年变迁。

书分四部分：曰“社会”，志环境也；曰“哲学”，明专业也；曰“大学”，论教育也，曰“展望”，申信心也。

社会是透过作者的人生历程来讲述中国社会百年发展史，从清朝末年直至文o革结束。首先比较有感触的，是家庭对人的成长的确有极大影响。冯老先生成长在一个书香门第，从小父母亲就重视对他的教育，在小时侯就打下了比较扎实的国文基础，为其后的学术道路做了比较好的准备。
冯老先生的父亲曾经担任过湖北崇阳县知县，因此他可以了解到清朝末年基层做法的一些运作方式，透过一个少年的眼光来看，别有趣味。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冯老先生对衙门的描述，衙门乃一县的统治中心，“......这个格局和体制，大概各州县衙门都是一样，这表示这个衙门的主人也就是这一县的主人。”以前没有仔细看过前人是否已经有这方面的论述了，但冯老先生的描述还是给我补了一课。后面他又联系之后去过的紫禁城，“......皇宫之壮，还不仅在于它建筑上的伟大宏丽，更重要的还在于它的格局和体制。......像北京故宫这样伟大宏丽的建筑，当然要比一个县衙门高出千百倍，简直是不能比，但是故宫和一座县衙门在格局、体制上是一致的，可以说县衙门是一个具体而微的皇宫，皇宫是一个放大了千百倍的县衙门。”我觉得这个观察的角度很好，说明封建王权无处不在，已经渗透到社会生活领域的各个领域。这部分是我印象最为深刻的。
哲学，即先生的专业。先生在哲学上的著作，概括起来就是“三史六书”。“三史”指的是《中国哲学史》，《中国哲学简史》和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，“六书”则是指抗战期间先生作的《新理学》、《新事论》、《新世训》、《新原人》、《新原道》和《新知言》。按先生在书里谈的，“六书”是从哲学史研究转移到哲学创造的努力，当时引起了不小的反响。从这些书名就可以看出，先生是推崇程朱理学的。虽然与胡a适同为杜威的学生，受实用主义影响颇大，但先生认为自己的思想更趋近于柏拉图的实在论，称“新实在论”，与胡a适不同。因此这一部分论述了胡a适的《中国哲学史纲》和《中国哲学史》之间的关系，将胡a适的研究方法归于“汉学”，而自己的属于“宋学”。方法不同，所得的结果亦异。
大学，则主要讲述先生所经历的几所大学，有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以及之后的西南联大。大学者，有大师之谓也（梅贻琦语），可见大师对一所学校的重要性。那时的大学，也是将主要经费用于聘用名师和购买图书。这样的大学，才能培养出高水平的人才。而不是校园大了，楼房高了，学术水准就会跟着上去，不要把钱用错地方了。建国前后的大学的不同，文中很容易就能看出来，高下之判，大家心里自然有数，不需要再浪费笔墨了。
先生在86岁高龄写下这本书，应该是对自己人生有了一个比较充分的回顾了。但我仍然感觉少了一些东西，而那些东西我认为是不能少的，那就是反思。
无论是人生、还是单纯学术上的反思，文章里都很少涉及。这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。作为先生这样的学术大家，对自己人生、学术的反思，对后辈来说是一笔极大的财富。
这是其一，另外一个遗憾是先生淡定的还不够。在描述许多历史事实的时候夹带了过多的感情色彩和政治立场，这些在建国前后的各段描述中都可以看到，有些和教科书没有任何区别。很可惜！做学问的人，尤其是像先生这样的极有学问的人，理应对政治保持一定的距离，特别是自己的思想要独立。先生原本是推崇程朱理学的，写出了很多有影响的作品，建国后，用马克思主义武装了头脑，把之前很多可贵的东西都洗掉了。因此，只见应酬之作，不见学问之作。这对个人、对国家都是一大损失。
淡定和遗憾，这就是我读《冯友兰自述》后最大的感受。